My604 溫哥華生活資訊網


回覆
 
連回 主題工具
舊 04-28-2002   #1
pssfc
 
大安溪橋 

時間是一九四七年的三月。

在苗栗縣境的南方一座鐵路橋上站著一個人,正俯視著腳下約莫二十幾公尺處湍急的溪流。他不說一句話,雙手揹在後頭,手腕上綁著粗麻繩,一根絞繩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,絞繩另一端繫在位於他頭頂的一根堅實的枕木,絞繩的中段部份則懸垂在他的膝前。鋪著鐵軌的枕木上,有幾片木板散亂地擱置在一旁。

他,還有將要處死他的行刑隊就站在上面。行刑隊是由一名年輕的憲兵隊長和他指揮的兩名憲兵所組成,隊長身上佩著手槍,兩名憲兵則是手持制式步槍,槍口處還上了刺刀,以極其嚴肅的表情用槍指著他的頭,罪名是陰謀叛亂。

他……把視線移向腳下打著漩渦的湍急河流,突然,他發現一段木頭在水裏翻騰,他的視線也隨著那木頭順流而下。那木頭漂得多麼緩慢啊~河流像是靜止一般,流得相當費勁!

火車早在三天前就已經停駛,全省的通訊幾乎癱瘓。三天之前,行刑隊帶頭的隊長接獲到傳令兵從北區憲兵總部發出的通告之後,便展開了大規模的緝捕行動,預訂今天早上處死的他,是這次緝捕行動黑名單上所列的最後一個名字。鄭‧福‧來。

清晨,還不到六點,憲兵隊長就進入憲兵隊宿舍,將另外兩名憲兵叫醒,開著軍用吉普車,沿著山線鐵道一路顛簸而來。白色的油桐花開遍滿山,放眼望去盡是綠意盎然的景致,四周環山的苗栗加上淳樸保守的民風,像是遠避秦禍的世外桃源,大安溪橋正好位於山線泰安站和勝興站之間,為一個由花樑組成的鐵橋上頭舖了枕木,山線的鐵路往來頻繁,北端緊臨著七號隧道,山光水色,極為壯麗。但是今天將成為一名無辜犧牲者葬身之地。

八點整。行刑的時候到了。隊長用丹田發聲,中氣十足地向兩名憲兵喊道:「立~正!」,然後對著福來簡單地宣讀他的罪狀,當然這些罪狀都是有心人羅織的,可是隊長的職分就是服從,他那管這些,趕緊將犯人處決之後,回去才好交差。冷凝的氣氛在空中逗留了有五分鐘那麼久吧!對一個將要死亡的人來說,等待的時間愈長,心中的焦慮便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柴刀,精神上的折磨愈加痛苦!隊長的右手從腰際拔出手槍,左手開保險閂,右手向上舉起約45度仰角,朝天空放了一槍,同時大聲向兩名憲兵喊道:「行刑!」

行刑的那一刻,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斷了,鄭福來垂直地墜入河中,這時候他忙不迭地在水中為自己鬆開腕上的繩索,從極度地驚懼中回過神來。

他露出水面,臉朝下游,沒多久,眼前的世界慢慢地開始跟著他轉動起來,他自己成了軸心。他看見那座鐵橋、崗哨,看見橋上的憲兵、憲兵隊長,那個準備處死他的行刑隊。蔚藍色天空清楚地勾勒出他們的輪廓。他們站在橋上衝著福來大吼大叫,比手劃腳,不知在說些什麼,接著上尉已經拔出手槍示警……

鄭福來順著水勢泅泳,他原本就通曉水性,儘管昨天才下過大雨,大安溪谷的溪水突然暴漲起來,比平常的水面要高出一倍以上,但是為了活命,他早已豁出去了,拼命地往橋的斜對岸游去!順利避開橋上射下的槍林彈雨,經過幾番折騰,最後終於登上了南岸,朝向家的方向開始逃亡……   

整整一天,他沒敢停下腳步,僅憑樹林裡太陽移動的光影來判斷大致的方位。他跑得極快,怕那些憲兵從後頭追來,可是脖子實在痛得要命,他伸手去摸,發覺脖子已經腫得相當厲害。他知道被繩子絞緊磨破的地方,已留下一圈淤紫的血痕。他感到兩眼充血,似乎快要爆突出來,再也無法閤上眼皮;口渴得很,連舌頭也腫大起來,他大概是逃亡得太累了,要不然就是剛從一陣虛妄的幻覺中甦醒過來,因為他已經站在自己的家門口。

福來的衣服上沾了草屑、木屑和枯敗的樹葉,臉上、手臂和小腿都有多處擦傷、割傷,混著汗水和血水,使得他顯得狼狽不堪。但是家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,磚紅的圍牆、鏽綠的窗櫺、淺褐色木門以及黑色的雨披屋頂,門口的老榕樹紋風不動地屹立著,晨曦中,明亮而美麗。他推開門,走上寬敞的白色通道,雖然兩旁的景物明晃晃地有點刺眼,但不一會兒,他便看到女人身影向他飄過來,他的妻子阿霞轉過身來,嫻靜而溫柔地看著他,手中還抱著襁褓中的稚子,前來迎接他。他顯得欣喜萬分,眼前的妻子是如此美麗,忍不住展開雙臂,奔向前去,想抱住對方,正當要抱住她的時候,只覺得脖子上劇烈地緊縮。那股力量扼得他幾乎要窒息了!頓時一道刺眼的白光在他四周閃耀著,隨後是一聲巨響,好像大砲的轟鳴,貫穿他左邊的太陽穴!霎時,一切又歸於平靜,沉入到永無止盡的黑暗中。

下墜的時間拉得特別長,彷彿永遠到不了底,終於懸垂到盡頭的時候,他的手伸向前方,瞳孔瞬時間放大,腦內轟轟作響,好像踏到自己的身體一般,他伸出雙臂拼命地在空中撈啊撈的,卻搆不到任何可以著力的東西,感覺好奇怪,像是被什麼東西掏入自己體內,五臟六腑翻攪個不停,最後,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始 終都是睜開?
滿I

鄭福來死了。他的屍體,連同那根折斷了的脖子,在大安溪橋的枕木下緩緩地搖晃…搖晃…。



  ---------------------


憲兵乙:你看那傢伙,好像已經斷了氣,要不要把他拉上來?

憲兵甲:好啊~你拉前面的繩子,我在後面幫你。
憲兵乙:聽說他是被人陷害的,年紀輕輕就……

憲兵甲:才二十六歲咧!好像是個小學教員,怎麼會牽扯到叛亂罪,真是搞不懂!快點把現場收拾好,我們早點回營區。

這是一九四七年三月廿日,鄭福來被懲處定讞。
pssfc is offline  
Digg this Post!Add Post to del.icio.usBookmark Post in Technorati
回覆時參照此文章
回覆


主題工具
顯示模式